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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变
时间:2014-08-06 10:08:30  来源:  作者:

       作者  郑和兴

写完蒋步青父子房屋所有权纠纷案的判决书,颈部疼得僵硬。我揉揉颈椎,顺手扯下“颈痛贴”膏药,走到窗前。
深秋的山区天高云淡。天空湛蓝,偶尔飘过几缕鹅毛般的浮云,仿佛一个专心致志的人突然分神滋生的思绪。已经西斜的阳光像被清洗过,透明而轻盈地洒进窗口。放眼远望,收割后的稻田依旧金光灿灿,红叶也已点燃山野的激情,只有清瘦的七星溪闪着粼粼波光,像是不愿远行……眼前的美景没有缓解我郁闷的心情,不是因为恼人的颈椎,而是最近连续受理了好几件亲人、朋友间为利益反目成仇的案件。蒋步青父子争夺房产已经吵闹了六七年,打了几次架,双双被公安局罚款、拘留,可谁也不肯罢手。审理这件案子,我使尽浑身解数,按本地俗话说,真是“唾沫都说干了”,仍不见效果。要是别的当事人,可以毫不吹牛地说,早就被我调解了。就像自称在洪山镇没人敢惹的吴良瑞不赡养父母,被我狠狠地“剋”了几顿后,昨天也乖乖向双亲认错,签下调解协议。送达应诉材料时,他可是气焰嚣张,当我的面还想殴打父母,说老不死的多年前分家不公,还敢告他。
我在窗前默默地回味一遍判决书中所阐述父慈子孝的言词,自己都有点感动了,还是没信心能触动他们。
难道亲情和诚信真的抵挡不了财富追求吗?我正沉思默想时,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你就是高庭长?要离婚,赶快办离婚。”
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少妇搀扶着一位腿脚不便,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
老人落座后,毫不客气地端起我递过的茶水呡一口:“我儿真是害人,赶快让他们离了免得再生祸害。”老人边说边抹泪,语气却是无奈而慈爱的。少妇轻轻抚着老人的背,低着头说:“妈,妈,别说了。”眼眶也已经红了。
“难道又出个‘逆子’”?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安抚老人慢慢说。
  老妇人叫叶明秀,被她带上法庭的是儿媳陈英。
陈英和老人的儿子马财寿在浙江温州打工时相识、相爱。2002年底他们回到老家结婚,发现本地新办了不少竹、茶企业,工资比在浙江时少不了多少,还免费提供夫妻公寓,便双双应聘到“福缘竹具公司”上班。工休时马财寿常骑摩托车载着陈英回家看望父母,一路说说笑笑的,谋划着攒些钱在县城买套房子,将来有了孩子,他就是城里人了。小俩口觉得这样的日子温馨而满足。
然而,幸福的婚姻生活对马财寿、陈英这对年轻夫妻是那样短暂。
2004年6月的一天早上,马财寿像往常一样上工前向陈英告别:“阿英,我先走啦。”刚走出两步,就手扶头部,慢慢倒下,还没等陈英反应过来,他已经不省人事。不知所措的陈英只知道抱着马财寿痛哭,还是工友们叫来救护车。经过近半个月的救治,医院下了诊断结论:脑出血伴脑积水后遗症,属重度残疾,即便保全性命,今后生活也完全需要依靠别人。医生对陈英说:“病人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,医学上称之为植物人状态。”
十多天来满怀希望没日没夜的照料,最终却换来这样的结果,让陈英瞬间崩溃;她惊叫着,一头朝墙壁撞去。
“孩子,千万不能做傻事!”见陈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,公公、婆婆连忙安慰道。面对两位饱经沧桑,欲哭无泪的老人,陈英强忍泪水,点点头,转过了脸。
住院治疗三个多月,马财寿除了心跳,仍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,却耗尽了这个家庭全部积蓄,还负债3万多元。他们只好把他从医院接回家中。
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我们就不能死心!”陈英和公公马步增、婆婆叶明秀常常互相打气。
按照医生的嘱咐,陈英和婆婆成了马财寿的“全职护理”,喂食、侍弄大小便、洗澡、更衣,不厌其烦。喂食是最麻烦的,要用橡皮管插进马财寿的胃里,通过针筒往里打。因为买不起牛奶等营养品,都是喂米汤、菜汤,一天要喂五六次,每次要忙乎个把小时。马财寿常常大小便失禁,婆媳俩移不动他高大的身躯,就在床上铺张塑料布,再用温水把屎尿擦洗干净。“病人的粪便真是比孵雏母鸡屎还臭百倍,要不是小时候见奶奶和妈妈也是这样照顾瘫痪在床的爷爷,我都不相信自己能坚持下来。”这是陈英后来说的话。
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每当夜深人静,看着躺在身边毫无知觉的马财寿,正当妙龄,也需要丈夫爱抚的陈英免不了想离婚。然而,一想到如果自己撒手不管,这个家那就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
皇天不负有心人,在家人的精心护理下,马财寿发病一年三个月后,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。
陈英万万没想到,苦苦等来的结果,却让她更加身心疲惫。马财寿清醒,发现生活不能自理,性情大变,再也不像原来那样温柔体贴。他经常莫名对家人发脾气,口齿不清地辱骂陈英,用笨拙的手打翻陈英精心熬制的汤药。那些汤药可是十里八村乡亲们好心送来,要不就是公公千辛万苦找来的,无论效果如何,都是家人和乡亲的一片真情哪!
有一天,马财寿又故意打翻汤药,陈英拾起药碗,用力往地下砸得粉碎,对着马财寿吼:“真以为我前世欠你的?!”边骂边捂着脸哭着跑出家门。叶明秀要去拉她,被马步增凶了一句,僵在那儿。
当天晚上,陈英没回家,公公婆婆唉声叹气一晚,也没睡。陈英跑到十多里外的姑姑家住了一宿,还是回来了。公公、婆婆更加担心陈英撇下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,却又打心底对她满怀愧疚和同情。有乡亲指点他们,反正马财寿都到了这步田地,还不如让陈英离婚,再动员她招婿上门共同照顾这个家,要不然你说人家年纪轻轻的,哪天变了心你还能责怪呀?马步增、叶明秀也想过,这或许是留住陈英的好办法,但看不出她有这个意思,怕提起来惹她生气,始终不好开口,于是,处处小心,在陈英面前低眉顺眼,忍气吞声。然而,他们的忍隐,反而使得陈英更加觉得压抑与无助。她动不动就躲在一旁哭泣,时而还对老人大发脾气。
马财寿患病第三年,邻村一名女子在丈夫因车祸重伤送到市立医院治疗期间,听说丈夫可能丧失劳动能力后,回家向亲友借了一笔巨款,丢下丈夫和不满周岁的孩子从人间蒸发。这件事情传开后,人们对陈英这个羸弱的乡村女子,已不仅仅是同情,更多的是由衷的钦佩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马财寿的身体仍然没有根本性的好转,除了能开口说些简单的词句,生活还是不能处理,而脾气却越来越古怪,哭笑无常。陈英日益艰难的处境,连一向支持的父母都颇有怨言。2009年岁末的一天,思女心切的母亲赶来看陈英。
陈英多想扑到母亲的怀里痛哭一场,向她宣泄心中的苦楚。可一想到娘家倾其所有地接济自己、鼓励自己,债务都不知要何时才能偿还呢,她只好压抑着,不敢向最亲的亲人袒露心扉,免得增添他们牵挂。这天晚上,陈英轻轻地倚靠在母亲的身边,既幸福又心酸。
母亲叨唠着娘家的林林总总,询问陈英的生活,陈英并没多说话,只是偶尔附合一句。母亲有些生气,说,你哑巴啦?她仍然是嗯的一声,便不言语。母亲又开导道:“咱做不出像人家那样抛夫弃子,还卷走救命钱财的事。但是,孩子,你对得住他们,又没一儿半女,趁现在还年轻,跟我回去吧?要是你不好开口,明天我向你公婆说?”陈英还是嗯一声,不再说话。母亲生气地嘟嚷一句 “不争气的死闺女”,别过脸不再理她。陈英大气不敢出,默默地流着泪,也转过身。
第二天,趁陈英去摘菜,母亲向马步增、叶明秀挑明:“亲家、亲家母,我闺女为这个家能做的都做了,财寿还是那样子,趁着她还年轻有人要,你们让她俩离婚吧?”马步增、叶明秀早有预感,几乎异口同声回答:“我们不敢说什么,一切由陈英自己决定吧。”没想到马财寿听到他们的对话竟然露出久违的笑容,断断续续地连声说:“好,好,好。”
陈英母亲走后,马步增、叶明秀或明或暗地试探陈英的想法,也暗示她如果想离婚,他们绝对不阻拦,但陈英经常装聋作哑,实在应付不了才“嗯”一声,令人摸不透她的心思。
陈英母亲鼓动女儿离婚的事渐渐传开,人们不好也不愿表达意见,只是更加担心陈英走后这个家庭的命运。此后的日子,在乡亲们有意无意提及马步增夫妻被拣来孩子坑害一生的议论中,陈英获悉一个秘密。
原来,马财寿并不是马步增、叶明秀的亲生儿子。马财寿出生没几天,全身长满脓疮,被亲生父母丢弃在路边,奄奄一息。那天傍晚,初为人父的马步增挑着一担柴禾,正哼着小曲急切地往家赶,突然,路旁草丛中隐约传来像病猫凄惨的叫声。他放下柴担,壮着胆子去探个究竟。那是婴儿微弱的哭声。
马财寿逃过一劫。
只要听说哪里有人能治马财寿的病,无论是刮风下雨,还是夜半深更,叶明秀都催促丈夫把他抱去看看。有一次,听说寿宁县乡下有偏方,马步增二话没说就抱着马财寿赶去了。这天晚上,他们的亲生儿子发了高烧。当时后林坑村不通公路,到镇上步行要三个多小时,没有育儿经验,腿脚还先天残疾的叶明秀只能给孩子喂些民间的退烧草药。烧没退成,孩子烧坏了脑子,变成傻子,不到七岁就死了。
亲生骨肉夭折,叶明秀又再没怀上孩子。乡下人迷信,这些变故,要说他们从来就没对马财寿有一丁点儿猜忌和埋怨,那是假话。但是,纯朴善良的品性犹如体内流动的血液与生俱来,所以,少不更事的马财寿经常欺负傻哥哥时,老俩口也不忍动他一手指头。他们的善良也体现在特意给他取名财寿,只期盼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够有财有寿。
知道了这些情况,陈英再也难以冒出与马财寿离婚的念头。然而,马财寿却越来越不想再拖累陈英。
一眨眼,三四年的光景又过去了。马财寿虽然不能行走,但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句子,右手还能颤微微的拿起汤匙进食。他的离婚想法越来越坚决,发展到用绝食等方式以死相逼。
这些年的共患难,公、婆对陈英的感情已经胜过亲生女儿。他们没提出让陈英与马财寿离婚这个问题,是陈英自己没提过,更怕由老人提出来财寿受不了打击出意外,当然也担心二老不在了,财寿没法生活。现在,儿子如此想要离婚,老俩口就不得不面对。
“财寿晚饭都不吃了,闹着要离婚,明天你去趟法庭。”马步增说。
“还是让陈英自己去吧?我一个老婆子说不清楚。”叶明秀压着嗓子回答。
“真是离了,将来咱俩过身,财寿怎办?”叶明秀从床铺的另一头爬过来,伏到马步增耳边补充道。
“陈英再过几年就四十了,再不给个出路,就耽误她一生,你忍心?财寿的事,我想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。我命硬,经历了那么多难,不还活得好好的。我还会照顾财寿几十年。”马步增给叶明秀增加信心。
……
老俩口嘀咕了大半宿,下了决心。
就这样,婆婆叶明秀拉扯着把陈英带到了洪山法庭找我。
婆媳俩到法庭的第二天,我带上书记员小吴赶到了后林坑村。
乡亲们和马财寿对我的到来都不意外。村民主动告诉我许多他们家的情况,纷纷不无忧虑地说:“要是陈英走了,这家怎么过呀?”
我想听听村民意见,如果陈英真的离婚,马财寿家日子怎么过?大伙都说,还像平时一样帮助做些农活,提供些了解到的药物信息,别的还真帮不上。
我发现马财寿虽然语言表达有一定困难,但思路清晰,能完整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。随着去他家次数的增加,马财寿把我当成了朋友。后来,他说我从巷子口走来的脚步声都听得出来。他说,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,看到陈英没日没夜的操劳,心想作为丈夫没能力让妻子过一天好日子,还要让她守着一个废人,实在是心如刀绞。可是,自己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,要是陈英真的走了,往后的日子怎么熬过去呀……
我说:“你真是舍得陈英走?”他坚定地点点头,含着泪,不说话。
我问他有没想过离婚后的生活?他说,想也没用,过一天算一天。
陈英何尝不想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,但放心不下马财寿和日渐年迈的公公、婆婆,让她苦苦挣扎在亲情与爱情的漩涡中。
陈英说,想清楚了,决定离婚。她说,离了婚也一定会照顾马财寿和公公、婆婆。“你可以相信我,庭长。”陈英紧咬着下嘴唇。
我向她释明,一旦离婚了,你们之间的权利义务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完全不同的。
但我愿意相信陈英的承诺。
这起案件在马财寿的病床前审结。
案件结了,办案过程处处感受到的正能量,是我近30年法官生涯所仅见。我已经知道,除了乡亲的帮扶,地方政府、民政部门为他们落实了所有能落实的各种待遇……但我总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人民法官,还有义务为这样的当事人再做些什么?同事们都有我一样的想法。
我把帮扶这个家庭,宣传他们那种人间大爱的想法向院长作了汇报,得到院长的大力支持。我向县妇联通报了陈英的事迹,写篇通讯《大爱解散的婚姻》在省级党报刊登。报道的效果远远超出我的想象。后来,马财寿一家见到了许多大领导,他们说,这是后林坑村祖祖辈辈没人敢想的荣耀;一家康复机构派员来了解情况,当天就把马财寿接去免费照料。
就在我动笔写作本文时,陈英专程向我报告我原已知悉的三喜临门的好消息,说是找到了如意郎君,被市妇联评上“三八红旗手”,“福缘竹具公司”张总亲自接她去上班,还安排了两室一厅的住房。
临别时,陈英有点害羞地说她有喜了,又说是“公公、婆婆”逼的。
“到时您给孩子取名!”她不容反驳地要求我。
我能拒绝吗?!
               
二〇一四年四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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